云隐藏了什么

男孩在街边来来回回地走着,留意了很久,这才看见男人们把她抬上了一辆银色老旧的货车。货车轮胎沾着泥巴,后备箱是敞开式的。男孩漠不关心地转过身子。出人意料地,朝着低矮凤仙花踢了一脚,花瓣散落了不规则的细蕊在地。男孩暗自确信这样看似无心的动作更使得没有人注意到自己,这才径自向二楼走去。

窗沿是开裂的红色漆木,斑驳的红漆卸下了,露出焦黄色的里质。他居高临下,趴在窗沿上,装作是剥指甲上的倒刺,却从指缝之间,仔细看着男人们是如何把她运送走的:领头的男人戴着灰褪色鸭舌帽,粗犷的手,卡着黑垢的指甲在她的身上操作着绳索,捆扎结实以后,平板小货车发动了。她的四周堆满了鲜黄的蜜橘,几乎快要淹没她的脖子。这是带给师傅们和香客的赣南贡桔。车子开往群山的深处,开远以后,仍看得见那些明亮的橙黄色。

去看过一回迎神,上次没有看见和尚。橘子也许只是沿途捎卖给香客的水果。傩庙,也去看过一回,这里的傩庙叫作黟庙,黟庙就建在半山腰,离公路隔着一条清浅蜿蜒的溪水,脚踝高,谷壑却有一二十米深,架着一座结实的吊桥以供往来。那时黟庙未建全,彩塑的泥菩萨被安置在小门左边的杂物间里,盖着透明厚重的塑料膜用来防尘。后来先是有了鼎,黟县的人说:好大的鼎哇。纷拥来拜,还未揭下泥塑的盖头,便拜四方的山神,鼎中积起香灰。黟庙是傩神的庙,供奉着各式各样面色骇人的地方神仙。傩神的来历如何,已没有人再说得清了。总之,黟县人民群众需要怎样的神,黟庙便造怎样的神。想象的神,杜撰的神,大多是一样的面孔。只是换一件袈裟与牌位,便换得了一尊神仙的身份。小庙里有手握方向盘的驾照之神,专门保佑机动车驾驶员顺利通过考试。还有保佑头发浓密的发神,瘦神之类。无论是什么神仙,都能引得黟县人恭敬虔诚地祈拜。傩神走马观花地看着香客往来,过上一段时间,就被送去临近县镇的下一个傩神庙,受了另一批信众的礼拜。这里常常听见海啸的声音,换一尊傩神,鞭炮燃放的烟色,便像浓厚的奶油般流淌着,锣鼓从午夜鸣击至正午,随后鼓手将鼓锤一扔,进师傅的房间,蒙上衣袍入睡去了。

香客们嘈杂地祭拜新的傩神。驾驶证,头发,啤酒肚,保佑总是多多益善。

几天之前,黟庙迎一尊神女回来。神女是什么神,出自何典故,黟县人不关心,只是想问,神女保佑什么?庙里师傅说,管姻缘。那不是月老吗?师傅说,神女保佑单相思,和月老互不干涉。黟县人点着头。黟县人听明白了。你单相思了哪个女人?带上她的信物,将祷告说与神女听。

那几天,黟庙的信客少了大半。女香客撇过头,脸上刻意流露出嘲讽的神色,脚步匆匆,说着别的话题。眼神一刻也不曾停留在吊桥另一边的黟庙上。单身男人抽着烟,黟庙,矜客孤独地走在吊桥上。忽然从云里俯冲下一只缩着脖子的朱黄色大鸟,叼走了他们的帽子。矜客们是秃子,是头发稀疏的上了年纪的男人,慌张地抚盖着飞舞起的头发丝,快快通过了吊桥。那几天,黟庙再没有别的信徒了。朱黄怪鸟叼着矜客的帽子,眼睛眨着,烛台般缩脚站在黟庙的两侧。

男孩在学校里呆着的时间很长。从一月至七月。七月六号,杭州市开来一辆大巴车,小学门口,下来十七八个师范学生,在黟县支教生活。师范学生也想找个有山有水的去处,以便打消冗长的暑假。师范生们带着摄影机,乐器芦笛和尺八。尺八与芦笛有什么不同的?尺八有手臂粗,芦笛细如一根女人的肋骨,但两者都很难吹响。安排他们住在黟庙边的教师宿舍,离学校只有三两分钟的脚程。晚上,教室宿舍亮着灯,放着轻音乐。也做俯卧撑,拉单杠。也打球。打球时只有萤萤的一盏路灯,球框是箍在路灯底下的一只圆铁环,也不知球到底进了没有。白天上课,黟县孩子是候鸟,没有家长作陪,大人们出去谋工。他们有爷爷奶奶,有玩偶。他们将玩具扔在脑后,因为师范生们来了。陪他们打球,吹芦笛和尺八。他们兴奋,嘴上像原始动物那样“喔喔”叫着,交谈师范生的事。

地势偏高于蜿蜒茂密的公路左侧,天气阴沉时,吊桥模样近乎吊诡,以青苔的痕迹显示出其古朴和沉稳。黟庙就是那样一个地方。师范生们趁着当地人不注意时,讨论着黟庙和它的傩神。他们以为这是一种当地独有的宗教,因而避免在课堂里谈到无神论和科学观念。教音乐的琦,在闲聊时,偷偷向孩子们打听:傩神是什么?

“那是一种神仙。”答复说。

“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傩神。”琦说。“别的地方没有傩神。”

孩子们不做声。

“‘傩’字怎么写?”琦问,摊开她白白胖胖的手掌。

在她手里写字。想要写一个“哪”,估摸着和“傩”也差不多。她觉得痒痒的,未及写完,就笑着将手抽了回去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她问那个写字的男孩。

“我叫索。”

琦空闲时,喜欢去黟县的集市逛一逛。这里的人摆摊在地上,贩卖一些新鲜玩意儿,甚至还有灵芝。草灵芝不能吃,表面像是劣质油漆作伪的材质,十几块钱一个,买回去当摆设。这里的集市闹哄哄的,依着窄窄的地势渐渐隆起,延亘出去小半里路。买过一只麻雀,没多久找不到虫子饲喂,就打开笼子将它放了。师范生们的伙食都是由琦采购的。她每天拿着一只拉链钱包,买定一些新鲜的葱蒜芹菜猪肉,再将账目记在本子上。以前交由一个瘦姑娘买菜,瘦姑娘很节省,不买肉,师范生们只好跟着吃素食,面色都饥黄了。只靠私下携带的牛肉补充蛋白质。瘦姑娘还为了一把小葱与摊贩争吵,我的天哪,买芹菜不送小葱,黟县还有没有王法啦?黟县的菜农都怕了她。瘦姑娘一出门,黟县就收摊了。师范生们也怕那个瘦姑娘,她捂紧钱袋子,一颗白菜熬制十口人的汤。还忘了放盐。他们把手指沾些盐巴下饭。战战兢兢地下饭,谁要是指上的盐沾多了,瘦姑娘就挥舞马鞭,让你尝尝她的厉害。

琦从来不这样。琦买丝瓜、黄瓜还有茭白。买猪肉和鸡肉,大块的。琦从来不会挑肥拣瘦。向神女稽首,饥黄的师范生们施礼谢饭,感谢琦,是她使我们活着,阿门。

琦走在路上,脑袋里是这样胡乱的念头。

脚走累了,正好回到教室。孩子们的音乐,风扇发出巨响使得她必须用力地吹。她让小星星像是战斗时的冲锋乐。教他们,这些孩子如何吹响尺八吧!这是琦尤为骄傲的本领。这一支胳膊粗的尺八,孩子们轮番实验,却怎么也吹不响它。看仔细了,琦说,尺八是最难吹的乐器,它一度失传。我是跟着台湾师傅学习的。尺八的乐声像是女人的哭声和追诉。索接过琦手中的尺八,尺八的声音变得含蓄和平静。索合着眼,说,我在吹孤鸿,孤鸿是可怜的一种鸟。那时索闭上了眼睛,听着琦演奏没有曲目的乐声,脑袋里是这样胡乱的念头。

索抓了一把盐,融化在了汤里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她碰了碰闭着眼睛男孩的手指。

“我叫索。”

她这才想起来,自己昨天问过这个男孩儿同样的问题。索很瘦,很小,话不多。索晒得很黑,像一块嶙峋的炭,是嶙峋的炭、煤。只有无袖衫遮盖住的地方,留下了浅浅的白净的皮肤。索,你平时去哪儿玩?你不喜欢呆在家里?她倚在尺八上问话。她想,孩子玩什么,怎么晒得那么黑?孤鸿是一种可怜的鸟。

孩子们将果子摘来分予城里的师范生。这是什么东西?这是牛屎蛋。学名怎么说?学名是NIUSHIDAN,是一种形似香蕉的水果,软皮里面包裹着颗颗细果。师范生品鉴,胖大个咂咂嘴,说,这是罗马葡萄的味道,这就是山里的罗马葡萄。瘦姑娘说,这经好次,哪儿弄到的?我们就次这个吧,琦再也不用去买菜了。

要不要一起去摘野果。据说树不高。琦之前就注意到了这点,黟县的盘山公路边生着许多低矮壮硕的野果树,结着些小果子兀自烂在地里。她另带了两个喽啰,去摘枇杷。山上有一座碑,琦妄想认全上面的字,但那是小篆。索说,这是傩神的碑。琦挽着篮兜,里面装着三两个琵琶滚动着。她眼角留意着索,看着这个奇奇怪怪的黑小子。这样的山枇杷很酸,琦的眉头和嘴唇皱在一起。傩神到底是什么样的神?索说,我是听妈妈说的,我的妈妈是忠实的信徒。她最早以前将生活所有的幸运都归功于傩神的保佑。她叫着索的名字,告诉索,之所以自己每次穿针眼都能准确无误,这全是傩神的功劳。妈妈曾稽拜针眼之神。妈妈另有一种本事,就是准确地知道明天会否下雨。这也是傩神的功劳。有时她迷迷糊糊地睡着,嘴里忽然就说:明日有雨,西南风。这也是傩神的功劳。琦问:后来呢?索说:后来妈妈去了广州。她觉得离开也是傩神的意思,离开黟县,甚至于离开傩神本身。

他们很少跑来这片树林。稍深的地方,植丛的绿色浓郁得令人胆怯。树上爬满了青苔,倒垂着粗壮的藤条,不时发出细微哀鸣般的风声。这片林子一直向远处延伸,就是傩庙。琦踮脚仔细地看着,傩庙并不恢宏,正门处刻画着一张傩神枣红色的脸。

恍然之间,她才发现另一个同来的孩子已经跑远了,正在溪边捡着石子。树林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。她和索。索问,我可以咬你吗?索用力地捏紧自己的拳头:其实我是一只鬣狗,或者是美洲豹的化身。他脑袋里全是这样胡乱的念头。

瘦姑娘欢欣地站在宿舍门口迎接她们,等发现篮兜空荡荡地只摇晃着两个酸枇杷,不由哇地一哭,流泪将枇杷给嗦了个干净。

琦:我当时吓坏了。其实我可以听见你心中的声音,你幻想的声音,你所有的那些一闪而过的念头,我都会听得很清楚。你还那么小,为什么会想到咬人呢?为什么?

索:我也不太清楚。我看过一部电视剧,可能是受电视剧的影响。蛛儿在张无忌的手背上最肉处狠狠留下了一个牙印。当我没有办法表达自己的情感时,我就会变成蛛儿,就想要咬,咬你,或者咬我自己。

琦:你的妈妈后来去了广州?

索:她曾给我寄过一张番禺路的明信片。那是一条很漂亮的街道。我对于广州的印象就来自于明信片上繁华街道的拼凑。妈妈觉得离开这里也是傩神最好的安排。

索:其实那根针眼孔很大,所以她一穿就准。她有风湿病,所以预知有雨。

似乎起劲地聊着天,但索没有回答什么问题。我听见过一回尺八,是在黟庙里。我觉得它独属于一个有求必应的傩神,最后被搬离黟庙时的声音。

琦:你以后会是一个保守派。

索:所以我很少说话。我看见夜晚的溪水像皱缩的砂纸,在夜晚泛着磷光,柔软地浮沉。我想象自己长出一双翅膀,或者神奇的斗篷,我披着斗篷就可以越飞越高。我听见高山上有一种微弱的呼号,不是猛兽,而是一只受伤的鸟。萤火虫亮着光,都向山顶聚集。我躲在屋檐底下不敢出声。我在给你描述我的一场梦境,后来我就再没有梦见它们。

索:黟庙从不敲钟。他们在特定的时候,假借神的名义,帮助你作出正确的决定。

师范生们吹响芦笛、管笛与尺八。他们吹奏这一类竹制乐器时,总是不由地闭上眼睛。一节良好的尺八造价昂贵,因为师傅需要考究每个声孔的位置。假若师范生们吹累了,将笛子竖在一旁,风吹拂过,竟也会断续作响。山里是阴凉的,有时也会很晒。师范生的咖啡喝完了,开始喝山里茶,往脖子后面涂抹厚重的防晒膏避开毒辣的太阳。山里茶是降火的玉米胡须,喝起来也不错,口感像是米汤,可以代替咖啡。

索喜欢看琦吹笛子。每当琦拿出她的芦笛,或是尺八,索就感到浑身上下一阵冰凉。教室里,大家都不敢说话了。索感到自己的手掌心涔涔地冒着汗。琦变换着自己的曲目,她会吹许多首歌,甚至不用看谱。琦的乐谱,书脊都翻得散架了。吹笛时,两瓣嘴唇,像是两张细长的树叶一般交叠在一起。就像是千层金的树叶。有时,他希望自己能够学习吹笛。吹笛时,需要将嘴唇抿得很好。琦当然会教这些孩子,她用自己的拇指和食指,一个个纠正着他们的唇形。她的拇指很软很凉,有时也会略微粗暴地勾弄他们的唇沿,甚至触及他们的舌头。琦的手指咸咸的。索闭上了眼睛,尝试将下唇轻轻地触碰在芦笛的气孔上,吹笛和她的嘴唇有过短暂的接触。一个短促的音节,尽力了,只能吹出这样一个音符。索,她手指纠正索的唇形,你试试这样。芦笛发出了沉闷的女人的哭声。索想到了最令自己厌恶的事,是山猫会穿过篱墙来咬自家的花。索把糖浆倒了一路在地,这样猫胆敢踏越甜池,爪子上都会是糖浆。索再吹了一次单调的音节,黟县正在缓缓地,向云中轻盈地飘去。尺八则需要竖着吹,尺八太粗了,尺八太难吹了。这里的人抽水烟,也像是在吹尺八。索的父亲抽水烟,双手倚抱着一根粗壮的雷竹竹竿,晕头晕脑的生了病,后来才发现,烟筒霉坏,里面生满了蘑菇。是什么拼凑成了你儿时的感觉,索?是暴力和血腥。也不是,那只是很短暂的一段经历,我有时会循环地想它们,反复地咀嚼它们。对于伤害,我是一头牛,我有四个承受伤痛的胃,我会反复咀嚼它们四遍。但童年的经历实在太短促了,我想,是怀疑和逃避。我在地上画过一个井字格,必须将三个圆圈连成一条直线,事情才算结束。忽然之间,整个事情从三个层面上大功告成,一件事务才算是结束了。事情结束以后,我们就会回到杭州,也告别这里。

索:我对番禺路了解得很清楚。它其实在上海,细窄得像是一条血管。这里的广场上播动着跳针一般的音乐,阿嚒穿着紫红色的裙子跳舞。它其实像一朵小小的樱花,对四周辐射影响。一个女人,穿着洗浆洗旧的衣服,弯腰驮着行旅包,小心翼翼走进一家即将闭店的餐馆。她对于营业时间并不清楚,只是小心地,想要靠在行旅包上打个盹。

吹笛和她的嘴唇有过短暂的接触。她将那支芦笛包在蓝色的绸袋中送给了索。那个夏天就这样过去了。最后几天,约定要去黟庙看一回,可是接连都是暴雨,便没有去成。

师范生们乘车回去了。他们拖着笨重的行李,篮球带不走了,就放在教室角落,斜斜附赠一把打气筒。换带走的,是十几块钱淘来的草灵芝。大巴车停在集市尽处。孩子向他们敬礼,有的人手举得过高,挥手一般,有些人手掌上翻,露出了白白的掌心。索得到的礼物是她的芦笛。芦笛很细小,上面镂空六个小孔。索试了一试,将自己的小拇指塞了进去,把芦笛戴在手上。大家都在敬礼,他也戴着芦笛敬礼,汽车就这样开远了,像一阵山雾,一件小事那样淡淡地遁去了。索将芦笛戴在手指上,山色柔软,丛峦掩盖了车辙的痕迹。

黟县忽然冷却下来。

草灵芝再也卖不动了,摊贩们也会有些落寂。

隔了几天,黟庙又像是海啸,闹嗡嗡的,才知道是神女像来了。

索坐在砖房门前,吹着他的芦笛。他现在渐渐摸索出了第二个音节,能够很好地掌控它们。他在两个音节上来回地更替着,听着一旁的矜客们压抑着声音,兴奋地谈起傩庙新运来的傩神,那一尊神女像。索放下了芦笛,厚重的云合绕在天上,中间竟不透露一丝的缝隙。矜客们说足了话,各自散去了。

黟县安静地步入了它的夜晚。

索在黑暗中摩挲着她的芦笛,用指肚在笛孔上一个一个地滑过。有时他想,等自己吹出了第三个音节,也许就能够吹奏一整首《小星星》。琦撕下了一页乐谱,留给他,卷放在蓝色绸袋之中。他合着眼,握着那根细瘦的芦笛,就像是轻轻触及她的肋骨。她的骨架之间提醒着一个瘦弱的事实。睁开眼睛,却只见一片黑色,天空也松弛下来。

他听见那些鳏夫谈论神女。他们一个个接连祈求神女的保佑。一尊将双手交叠在胸前的雕像,或是以别的什么姿势,静静地听着鳏夫的诉说:神女,劝她回来,也劝她忽然就爱我吧神女。鳏夫的帽子被叼走了,那些可怜的男人,就连鸟儿也要玩笑他们的感情。索在黑暗中笑起来。风也略过那株孤单榆树的叶子,摇晃它们掉落。到了第四个晚上,他才实际地感到一次出行的必要。矜客们谈论起礼拜神女像的心得:带上信物,跪在蒲团前说与她听。就像是对着一个树洞说话。

夜光,河流一般地纺织下来,那竟然是澄澈的一夜。索,推开房门,一脚小心地踩入这乳白如溪水的光亮中。蟋蟀、纺织娘。蝈蝈和蛐蛐。夜晚的风是微热的,虫鸣像是听觉上的褶皱。这是一次冒险吗?他对自己说,我已经做足准备,我带着绳索与芦笛,我真的已经准备妥当。他有多久没有进行让自己满意的游戏,正准备好好玩乐一场。但很快,随之便是切肤的恐惧:那些不知名的飞虫扑翅撞在他的脸上、胸口,从领口钻进他的衣服,痛快地啮咬着。他夹着双臂扭动躲闪,蹑起脚走路。远处,黟庙就在另一端亮着灯火。暗红色的灯火剧烈地闪动着,庙里仅仅是住着神女,像是她的舞姿扰动了烛光。而夜晚的庙宇也仅仅叫那一盏暗红色的豆点替代了,因为除此以外,没有什么再可发出光亮的。只是榕树连着榆树,叶片之间仅仅以墨色的深浅程度稍作分别。黟庙也像是夜晚的一片叶子。

他意外地发现,通往黟庙夜晚的小路有鼓声急作。他将耳朵贴在沿途巨大的滩涂石上,怀疑是石头孕育有生命。也许是傩神的一次显灵,他期盼地听了很久,才分辨出鼓声来自于胸口,这是自己的心跳。他以为自己就快要入睡了,就这样忽然倒头在室外的小路上睡着,好像也不错。神女会穿蓝色斗篷,手持一面非洲鼓吗?想了想,还是跑回去吧。他喘息着关上房门,将聒噪的蟪蛄阻挡在门外。他感到有寒意,仿佛是两道水脉,从肋骨两侧蔓延生长。索在床沿坐下,取出绸袋中的芦笛。索想起了两个女人,是他的母亲和琦。他用力吹奏着独独两个音节,觉得尖锐的那个音,像是身材瘦削的母亲突兀而高耸的肩膀。他记得琦时常唱起校歌,矫揉的颂词之间,总是有几个词语拿捏不准,就像是另一个令人沉闷的音调。

神女到达黟庙后,只有稀稀拉拉的人前去稽礼。男人们出于某种实用主义的考虑,而女人们则略带着高傲和讥讽的神情,刻意避开了通往黟庙的路。这像是为了保持清白所做的一种反应。

接近暮色黄昏时,已经是几天以后了。几个矜客扶住他们的帽子从黟庙心满意足地退下,再没有人临近那座被苔藓漆成青色的吊桥。这是神女像被运送至邻县的前一天。索在远处观察了很久,如今,索也将加入这支庄严鳏夫的队伍之中。他等待了好一会儿,直到吊桥彻底安静下来。到了七点将近的时刻,蠓虫也彻底不再盘旋了。

他带着几分静穆的神情,从远处的小山坡上奔跑过去。那样的脸色是与鳏夫们学来的。山间起了雾,云朵沉沉如盖,只是裙带般缠绕着山脉的腰部,那条铁索吊桥看上去似乎通往天际。索咒骂着什么,壮胆跑上了黟庙去。他打算告诉师傅,“我只是随便来逛一逛。”他就这样与庙里的师傅说。或者一言不答地面对他们挑衅的笑容,原本,索就与他们没有什么交情,沉默也是策略的一种。

吊桥是结实的,并不很摇晃。索的脑袋中浮现出一些轻松的经历。

黟庙很小,飘摇在那样的雾色之中,天色像是急着卸下一场雷雨。这里的师傅懒于打扫,各式枯叶平静地堆叠在黟庙的四周。

庙里一个人也没有。

他冒失地闯进庙舍,预备交待早就温习过的祷辞:让琦回来,或者突然就爱上我。他抬起头,看见两侧的围栏点着两支高高的红烛,红烛的火焰笔直不动。可那时,是他第一次看清神女在护栏中的样貌。

那是柔软的神女。在暑天,像是因为寒冷而披上了师傅的袈裟。索握着手中细弱的芦笛,忽然说不出话来。

他想说:神女啊,就让她忽然爱上我。可她是谁?他壮着胆子,抬头看向神女的眼睛,那像是水近在咫尺。神女的眼睛不带怜悯地低垂着,他甚至看见塑像上的眼睫毛,发丝的两边蓬松地向后梳着,在脑后温柔地盘成发髻。索忽然有些混乱,这是他第一次与一个女人如此平等地相对。这是他第一次,毫无顾虑地看见一个女人完美的面庞,尽管是以雕像的方式,以这种缺乏真实的呈现方式。

他看了看那尊焕发着铜光的雕像。仅仅是面部。神女略带弧度的嘴角仿佛温柔地笑着,以一种端庄的姿态,平静地坐在他的面前。

索忽然红了脸,烛火映着他一动不动的影子,他忘记了此行前来的目的。

暮色越来越沉。天边渐渐染上了绯红。

他看了看神女像那薄薄的,若隐若现的嘴唇。索将手指放在自己的嘴唇上,目光仍旧注视着,手指轻轻打着圈。他感受着自己嘴唇的柔软。他倚靠着护栏,伸长脖子,神女深陷的眼光,有些哑,竟然像是因为遭遇亵渎而微微不快。索慢慢地伸手,想要触碰她的肩膀,那里,师傅的袈裟滑落了些。

天就快要黑了,这座云中的小庙也不例外。他立定许久,忽地用力将细弱如女人肋骨的芦笛折断,趁着天色残余淡淡的光,抛进了一个刚挖好的小坑之中。他是背对着雕像掩埋那支芦笛的。

他忽然感到口干舌燥,也忽然感到预先准备的祷辞的荒唐。他的嗓子像是被一团无法吞咽的棉花给塞满了。青色的风将黟庙里刮得酸酸的,他用脚草草地再掩盖一些尘土在芦笛上,匆匆从黟庙里跑了出来,傍晚已经开始燃烧了,云朵是丹红的颜色。一只朱背大鸟从云里飞停在远处的树枝上,嘴里叼着矜夫昏灰的帽子。大鸟张开翅膀,轻盈地降落在大树底下,好奇地看着他。孩子们也是候鸟。他忽然想到假如自己也是这样的一只鸟,就可以时常飞去黟庙。他张开了乳白的手臂,合着眼轻轻地挥舞着。礼物都不见了,云像是绳索的一种,连结黟庙和县城的生活。

预览时标签不可点收录于话题#个上一篇下一篇


转载请注明地址:http://www.rongshuye.com/rsyzyfb/10616.html